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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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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1月18日,在经历数月的准备筹划之后,我的怒江行程终于在这一天装进了行囊,早上7点,天色灰蒙,上班族们尚在睡梦之中,一辆丰田海狮缓缓驶出玉溪清冷的街道前往怒江,本次行程目的是云南发展学院的几个外籍教师去怒江培训当地英语教师,而我和同事四人担负拍摄此次活动的任务,因为对怒江很陌生,大家心里盘算的是如何把陌生的怒江玩遍。
一行十分顺利,中午在下关吃饭 11月中的苍山尚未着白帽,但站在西洱河畔睁开开狂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仍可依稀看到远方4122米高的马龙峰顶似乎有积雪覆盖,我曾数次动过念头要独自背包,登上这座滇西首座高峰,总因时间关系经济关系等等各种关系不能成行,何时能了却这个遗憾呢?
司机小杨,22岁,元江人氏,彝族,开车车速极快,车轮被弄得信马由僵,以至于在澜沧江出口处走错路,差点去了保山,幸而被另一辆车的高老师一个电话拉了回来,这样一个来回,时间耽搁将近两小时,但小杨并没有表示歉意,反而一直抱怨几个老外乘车作风有问题。彝族小伙小杨彝族口音难懂,即使对元江方言十分熟悉的本人也不得不对他的每句话揣摩三分钟以上才得要领,他另外有绰号‘摸拉“,高老师取的,估计也是当地彝族方言,大概意思只有高自己说得清楚,摸拉把车驶进澜沧江峡谷之后,忽然显示出云南司机特有的高水准驾车技巧,在羊肠般的山路上行走如飞,让本人很是饱览了一回澜沧江峡谷风光,但是,旅游指南提醒我,即使是落差极大的澜沧江峡谷,与怒江大峡谷相比的话,也只可用小儿科三个字形容。本段澜沧江属该河国内中游段,水质微黑,流量大约在500立方/秒,这么小的流量与我想象的宏伟大河相去甚远。这是中游,估计在稍下游小湾处接纳其最大支流黑惠江以及若干中小支流之后,水量至少将增加一倍,以满足思茅,版纳两地航运要求。
拐进云龙县漕涧河时,天色开始渐渐暗淡下来,一轮圆月逐渐从夕阳的余晖中清晰起来,挂在路旁徐徐延伸的黛色山梁上面。摸拉乘老外下车上卫生间之机,和大家开了个难堪的玩笑--他把车突然开出数百米。然后蹲在的石头上抽着烟悠闲的等着,整得大家都莫名其妙,但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上车之后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后胎爆了,下车修,海狮下轮子很麻烦,小日本在低温下上紧的螺丝,几个中国人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无法回出来,只好请身强体壮的澳大利亚人本亲自出马,洋人就是不一样,轻松得不成样子就把螺丝扭出来丢在地上,因为天黑,重新上轮胎之后始终有一颗找不到了,变成了一处滇西高原上的小型铁矿。
夜色中翻越碧罗雪山丫口,进入老窝河流域,怒江近了。
晚上10点钟左右才来到六库城边上,我的两个女同事完全被摸拉出神入化的车技折服了,一下车就蹲在路边狂吐不止,本来我还想调侃她们几句,但一看两人形容枯槁,面无人色,只好悻悻作罢,这趟接近1000公里的路程,也真难为了这两位平时几乎不太出门的女士,估计回来的时候如果还把持不住的话,难免要吐本人一身迷彩服。
六库的夜色真美,一座微型的山城,晚上十点,正是灯火阑珊时,一城灯光,全投影在宽阔的怒江江面上,对于没见过山城和大河的我,真是难得的美景。本来在想象中六库应该很荒凉落后,没想到这里的夜生活丝毫不亚于昆明玉溪,现代化真是无孔不入,怒江在快步发展,这是怒江大峡谷之祸,还是福?夜色中没有答案,而且我也困了,一不小心就睡到第二天早上9点多,被人叫醒。
按原定计划,我们一行四人在头两天还有为老外的活动摄影的义务,老外越敬业,我们就必然越辛苦,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幸的是几个老外个个敬业,甚至连来自印度尼西亚的LUCKY同志,也丝毫没有一点东南亚男子的惯性懒惰,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拍了若干盘VCD,人一敬业起来,往往自己都会佩服自己,那两天累坏了。
第三天,和老高他们去一个叫大兴地的傈僳族村寨搞调研,沿怒江往北十几公里就是大兴地,一个很小的村庄。站在这些身着灰黑色民族服饰的傈僳族姑娘中间,刚来时对现代化杀伤力有可能对大峡谷产生的伤害稍稍减轻了一些,和村民交流 看看本地木房子茅草房,被比人还多的各种狗吓了几次之后,一副挂在一栋崭新的屋子顶上的十字架吸引住我们的眼球。
据说1889年,英国传教士约翰第一次来到蛮荒的怒江大峡谷,开始了数十年的传教生涯。那时的傈僳族人民,不但几乎不识字,要命的是还全部根深蒂固地信仰着各种原始宗教,没有电 没有电话 没有网络 甚至语言不通,可怜的约翰只有头上的一张嘴和手上那本泛黄的圣经而已,要向这些异教徒灌输来自一万公里以外的福音谈何容易?
但约翰决定尝试,普通传教士高尚的心灵和神圣使命感在源源不断地给他动力,他的精神在若干年后开始感动朴素的傈僳族兄弟姐妹,与此同时,在他的感召之下,美国人斯特劳、德国人汉森也先后来到大峡谷,没有人知道这是世界第二大峡谷,只知道变换莫测的气候和崎岖坎坷的地形,以及密林深处饥饿的老虎豹子,随时可能夺去他们脆弱的生命,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从傈僳族人身上学会了生存,并带给他们福音。20世纪40年代,这一地区附近大约1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几乎所有的傈僳族 包括部分怒族 纳西族 开始接受了基督教,并迅速把这一外来宗教变为当地传统,传承给一代一代的傈僳族居民,在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基础上,他们首先解决了精神问题,也许当时,一个在繁华的上海滩喝咖啡的人时常会存在精神空虚的问题,但是靠人力耕地的傈僳族人,已经开始用纯正的拉丁文唱赞美诗,我相信今天我在傈僳教堂听到的优美的赞美诗,和半个世纪以前虔诚的傈僳老人们所唱的没有什么两样,因为他们是在用心唱,永远不存在走调的问题。他们专注地唱着 似乎并不想感染任何外来者,而我们一行10人,却不得不被感动了。
从六库以北往去,群山仿佛龙的脊背越伸越高,左边是著名的高黎贡山--植物与动物的天堂,右边是陡峻的碧罗雪山---雪山的海洋,这个大峡谷,集中了世界差不多50%的特有植物种类,在旅游方面或许名气还不是很大,但在植物学领域,却是如雷贯耳,名头大得不行,早年间我不务正业,看过若干本这方面的书,想不到今天就可以亲手去摸这些树和叶子了,心里忽然又有了一丝不常见的激动。当地人说 今年冬天降水偏少,因而山上几乎没什么雪,如果在往年,这个时候山顶早已银装素裹了,我因为没有见过雪山的关系,一直特别想看看雪山的样子,一听这话,心里自然是不太舒服,听说第二天要去片马,我想那个时候可以见到的吧。
从地图上可看出,片马离六库有130公里的距离,其间要经过泸水县的老县城鲁掌,并翻越3400高的高黎贡山风雪垭口,从海拔900米的六库到海拔3400米的垭口,直线距离不足30公里,而落差却达到了2500米以上,我对这段路首先就有了思想准备,但同时认为,不出意外的话,我将遇到来峡谷之后最美丽的景致。早上7点吃过早点,穿着短袖衬衣出发,还是那辆丰田海狮,司机也还是摸拉,这些天摸拉与老外相处得极不愉快,听说早上因为车子脏的问题,还和老外发生了口角,一边说英语,一边说方言,不知口角的结果如何?一路上看摸拉的神情 似乎并没有解决,几个老外也一直很严肃,只有我旁边的ELISABETH偶尔问一些关于怒江的汉语词汇。
车子很快到了泸水县的老县城鲁掌镇,这个镇子本来就只有万人左右,大部分是机关事业单位和为数不多的企业员工组成,最近两年的县城搬迁逐渐使它成为一座空城---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只有几条当地常见的黄狗在街上游逛。六库教委的李老师提醒我们以后开车到鲁掌必须要留心这些到处乱窜的家狗野狗,如果不小心撞上,那你就等着把钱掏给迅速围上来的当地人吧。
过了鲁掌,隐约可以看见高黎贡山的褐色顶峰起伏连绵,山腰上是迂回的公路,这趟路看来是不远 但绝对够走几个小时。
山上植被开始丰厚起来,这一路段从江边的”基层“开始,步步高升,是典型的一山有四季 十里不同天的立体气候,山腰上还是满是栎树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而在海拔2600以上,则是云杉冷杉林以及树干粗大的滇西大树杜鹃的天下,时值初冬,密林中层林尽染,高低错落,景色不错,在密林深处,有个叫姚家坪的空地,忽然有几间木屋从树林中显露在视线当中。李老师告诉我,这里虽距离城市很远,但却存在过一个火暴一时的馆子,县上的大小领导,每到夏天周末便上来避暑休闲,大车小车,各色男女,场面十分红火,只可惜好景不长,只维持了不到两年,姚家坪就很快破败下去,只剩几间油漆剥落的小木屋孤独地守望着远方的高黎贡山,木屋中偶尔传来几声山歌,李老师解释道:从去年开始,随着三江并流自然保护区项目的启动,姚家坪又开始有了生气,国家正打算把这里建成高黎贡山小熊猫繁育基地,现已开始正式运作。我们现在可下车去看看小熊猫。
被看的小熊猫只有一只,关在一个巨大的铁笼里,还在睡觉,小熊猫浑身黑金色相间,头部与大熊猫很象,介乎狐狸和熊猫之间,比较大熊猫而言,小熊猫个体很小,比家猫大不了多少,但尾巴很长,小熊猫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成立繁育基地本身已经说明该动物已经很稀少,当地人从前一直有捕杀金狗为肉食的习惯,这里所说的金狗,指的就是小熊猫,金狗是一个很搞笑,也很本地化的名字。
姚家坪气候寒冷,但越上山越冷,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来到风雪垭口,风雪垭口曾经是1961年前的中缅边界,目前是片马镇与鲁掌镇的边界,有武警把守,公路边还有一个古老的碉堡。据说在不远处的山顶,还有当年英国人的古老界碑凄凉的立在那里。
站在片马垭口,摆在连绵雪山之前必须思考的 更多的是这个地方的历史。中缅之间的西北部边界,除了独龙江流域之外,历来以高耸的高黎贡山山顶为界,惟独在片马附近,西推50公里,是以山背后的峡谷底部为界,别小看区区数百平方公里的片马镇,这里面的历史,却关系国家民族的尊严。
我记得中学历史课本上曾经浓墨重彩的写着这么一段:19世纪末期,英国殖民者在占领缅甸之后,继续悍然向恩梅开江以东继续武装推进,占领片马,英国人的侵略行径,迅速激起当地傈僳族人民的反抗,面对手持来复枪的侵略者,当地人用鸟枪土炮进行了不屈不挠的反抗。这段历史写进中国人的教科书 成为19世纪末期中国人民抵抗外国侵略浪潮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组成部分。
发生这段历史的前提,是片马作为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客观事实。在滇西南 滇西北,民国以前长期存在土司制度,土司制度与中央政府的流官制度相配合,构成了国家对边疆实际的有效统治。怒江流域最大的土司--鲁掌土司,一度管辖着包括片马在内数万平方公里的庞大地区,鲁掌土司臣服中央之后,其管辖地域,理所当然归属中国。这一客观事实成为1961年周恩来与缅甸政府谈判的合法依据,1961年的谈判把片马收回,这一带森林茂密,河川纵横的丰饶土地包括汉族傈僳族同胞再次回到祖国的怀抱。
一说历史就打不住,车子转眼已经开到片马镇郊区,片马是一个到处充满了木材香味的小镇,人口不过5000人,拥有一条吃完一根冰棒就可走通的狭窄街道,而且坡度很大,整个片马80%的房子是用木头建造的,这跟片马的经济结构有很大关系。目前片马的经济几乎100%依靠与缅方的木材贸易维系,原因在于这一带一直是世界上森林最茂密的区域,尤其在缅甸恩梅开江流域一带,尚保留勘与亚马孙丛林相媲美的原始热带雨林,而国内一侧长期开发,早已被破坏得不成样子,2000年,国家开始启动天然林保护工程之后,中方一侧的森林禁止采伐,木材贸易全靠从缅方进口,大批来自中国各地的老板纷纷进入缅甸投资,然后在片马进行初加工之后,流通进内地,我们在公路上不时可以见到巨型的翻斗车竟然只装一根木材就足以把两侧围栏撑开,而且轮胎看起来简直要被压爆。
因为外向型经济的关系,片马居民大部分是外地人,其中以四川人居多,所以满街听到的都是四川方言,各种‘蜀都饭店”“四川饭店”密密麻麻,既然这样,那就吃川菜吧。
片马分上片马和下片马,与前面提到的上片马相比,下片马人口更少,离上片马大约3公里左右,中缅边界就在河谷的底部,来到片马,不去看看界碑是说不过去地,一行将近20人在界碑附近就胡乱照了3卷胶卷,按国际惯例,几个黄头发蓝眼睛老外本来不能到界碑附近游览,考虑到他们要求强烈,而且看起来没有偷越国境的不良动机,怒江的接待方经过交涉之后同意他们去界碑附近打个蘸水,时值中午两点左右,缅甸那边来了几个换班的女兵,有两个肤色不错,有几分姿色,成为拍照的争抢对象,而本人则对虎背熊腰的缅方团长更感兴趣,不小心和他照了好几张相,并利用别人照相的时间,抽空和他聊了几句,团长老家昆明(具体名字忘记了 写这篇文章时已是三个月之后),70年代做知青时因种种原因去了缅甸,加入佤邦人民军101团并不断升迁荣登团长宝座,团长现在仍操昆明腔,但经过若干年缅甸话同化之后已不太正宗。他告诉我这段边境是世界上最稳定最和平的边境,现在每年回两次昆明,缅甸内地反而去得不多,在他的队伍里,中层干部有70%是祖籍中国或具有中国血统,大家都能说会说汉语,工作语言就是汉语,我顺便进他们的边防站看了一下,墙上的工作责任书果然写的都是汉语,一边办签证的小伙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用四川口音呵斥我“出去!”。
边境之行很快结束了,回来的时候,我们参观了一所国境线上小学校,孩子们正在上课,老师大约40来岁,普通话说得真不错,这是一所典型的一师一校教学点,眼前这位黑瘦的老师身兼数职,既是校长又是老师,一个人教语文数学自然地理等等课程,真是辛苦。学校里有12个孩子,分成两个班---一年级和二年级,校长告诉我们,这里虽然条件简陋,却很少有学生流失的情况出现,不但如此,缅方那边的孩子还被吸引过来接受教育,目前有两个缅甸学生已经毕业,正在泸水县上中学。
学校外面的空地上,一面鲜红的国旗被伊落瓦底江的热风吹得扑扑地响,这大概是云南几千公里国境线上最西边的一面红旗了。
当天回到六库的时候,已是晚上8点多,刚到六库就马上被州教委的领导请进一间木屋吃饭,还没进门就差点撞上两个迎面而来的大酒杯,酒杯后面站着两个身着傈僳族传统服装的女孩,唱着动人的民族歌曲,本来我是不喝酒的,但看这阵势,不把这两杯酒干进去,如何交得了差?
饭是传统的手抓饭,有我爱吃的烤鱼,还没吃进两抓,身后又来了两个盛装傈僳女孩,唱歌的声音比原来那两个还大还动听,不用说又是两大杯干进去,好在酒度不高,不然早就被摆平了,一打听才知道这种酒叫“躇酒”,酒度大约只有8度左右,这样说来,我喝个20杯不会有任何问题,于是我就省了被劝酒的罗嗦程序,马不停蹄地和两位女孩喝了至少20杯,然后坐在一旁看他们跳舞,不一会也按耐不住加入队伍,一直跳到深夜11点,浑身汗流浃背,这时高老师来了,他带来的是一个坏消息。
从7月份开始,怒江大峡谷的道路开始全面整修,为了配合旅游业的发展 原来的弹石路将全部改造成柏油路面,道路整修本来是件好事,坏就坏在大峡谷的路面本来就很窄,整修工作一开始,通车就出了大问题,工地上每隔一小时放行一次,从六库到福贡区区150公里,竟然要走一天才行,而风景最佳的贡山县,来回估计至少三天,高老师的消息很是让人失望,由于工作上在玉溪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只能忍痛放弃这次行程,和大家一起赶回玉溪。
整整5天,来回2000公里,尽管期间存在诸多遗憾,但我对怒江却有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回玉溪之后的很长时间,一直自忖要把这段难忘的记忆诉诸笔端,却迟迟动不下笔。怒江记忆,仿佛电影一般时时回放在脑海之间,回来的路上我暗暗下了决心,明年五月,等到独龙江冰雪融化,一定要再次去领略怒江大峡谷。
写这篇文字的时候,五月,正静静等待着我。
来源:作者:何新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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