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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盟佤族纪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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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西盟之前，我就听说过许多佤族的故事。据说他们过去曾经有用人头祭谷子的习俗……听到了这些后，我急不可耐地希望亲眼看一看这个传奇神秘的民族。
坐飞机到思茅，然后沿着好像是世界上最弯曲的公路做长途旅行后，我终于来到了西盟。那天晚上，由于小车后座剧烈的颠簸摆动，我头晕得厉害，只好闭着眼睛半卧着。朦胧中，偶尔睁眼看到月光沐浴下的原始森林，枝叶随风起舞宛如梦境。有一次，甚至还有一双又圆又黄的大眼睛从窗前掠过，像是老虎。等我爬起来挣大眼睛再看时，当然什么也没有了……
西盟的第一个清晨，我被锣鼓声吵醒。窗下有一队人马吵吵闹闹。这是佤族木鼓节的前三天，木鼓节是佤族敲打木鼓来祈祷丰收的节日。各地的佤族来此为这个盛大节日进行排练。在我看来，他们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野蛮可怕。
匆忙穿好衣服抓起相机，我跟随他们来到聚集了好几百人的一个露天场地，人们正在排练节日的压轴戏。压轴戏往往是将活动推向最高潮。三天来，我一直观看他们的排练，特别是最后这个节目，毫无疑问是最伟大最壮丽的。一群群披着黑亮长发的女人和穿着美洲虎似的服装的文身男子伴着沉重的木鼓节奏整齐地跺脚；手拿色彩明快的花环，身穿红白相间服装的学生，非常认真地彩排着精心设计的舞蹈；佤族妇女拿着长长的烟杆转圈，肌肉强健的男人敲打着空心的木鼓。会场中心有一个赤身男子站在众人抬着的一块木板上，挥舞长发扭动身躯似乎在诠释佤族的历史和他们的灵魂。
活动的最高潮是宰杀三头水牛。当一个猎人右手握着长矛举向水牛时，被绑在木桩上的水牛还眨着亮丽的大眼睛，安心地反刍着胃里的食物。它们完全不知道死亡即将到来，围绕着它们疯舞的人们嚎叫着向水牛的心脏狠狠地扎去……
节日期间，连续不断地解说告诉观众佤族的特点和传统。在这样重大民族节日来临之际，我想到邻近的村寨去领悟佤族文化中一些神秘和朦胧的东西似乎要容易些。结果我发现和原来的想象有很大的差距，我原来认为，取人头祭谷子的狩猎部落主要精神一定是尚武，但是我在村子里发现的是他们身上的另一些成长中的精神与品质。
我在这里见到了四个人。第一个是村长，当问什么是佤族独特的性格时，他说不知道。另外一个村民同样回答得很不确定，“我们是西盟佤族，我们叫我们自己是‘里佤’”。我们说我们的佤族语言。“我们来自一个叫做‘司岗里’的山洞”。看来所有我所问到的人都没有给我一个佤族特性的明确回答。其实调查或访问者想用这样的方法获得对一个民族特征的认识，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好将交谈的内容转到了现在。
就这个村子而言，现在大家关心的主要是如何种好稻子、饲养牲口和如何赚钱来送孩子上学。对于他们，为孩子接受教育才是最重要的大事。我问他们未来最大的希望是什么时，村长的梦想是办一座工厂并让村民来厂里做工。是什么样的工厂呢？他不能确定。如何才能得到这些呢？他也不知道。“我们希望进步，就像电视里所看到的。如果能够达到这样的成就，那么我就可以为自己骄傲了。”
很明显，村民们渴望着未来，甚至超过了回顾过去。他们希望进步，但是却受到他们根本不知道怎样来实现他们梦想的制约。５０年来，佤族从非常原始的生活方式和信仰猛然飞跃到现代世界，这是正常人类数百年的发展过程。这样就出现了许多问题：维系着过去的线索已经模糊，而可以引导他们进入现代世界的线索却还没有抓牢，这就是他们为什么把孩子的教育视为头等大事的原因。
在村子里我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人是一个父亲和他年轻的儿子。表情严肃的八岁男孩站在父亲身边，他的父亲很少微笑。不一会儿，他用自制的二胡演奏一曲节奏缓慢的调子，并用体内深处发出的声音歌唱。他唱自己的悲哀和痛苦，这是他自己的歌，述说当年儿子还是一个需要喂奶的婴儿时，漂亮的妻子就跑了。这个跑了的女人的回光反射在丈夫额前坚毅的皱纹上。
木鼓节所突出强调的佤族传统与特性似乎并没有在他们平时的日常生活表现出来。佤族真正的精神在哪里？在西盟生活几天后，我隐约感觉它的存在－－它流淌在佤族人的歌声和舞蹈里。一天晚上，彩排一天的佤族人终于将他们的情感彻底释放出来了。稀饭端出来，水酒呈上来，篝火也架起来了，抛弃一切礼仪拘束，他们尽情地唱跳。这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一种彻底解脱出来的狂放。来自灵魂深处的歌声清澈透明地流淌着一种自信。他们歌唱爱情、战争、艰难和辛苦。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来回摆动，使得我感到我非常清楚地窥探到了佤族的灵魂。
战争过去了，但是那个时代的强烈精神仍旧依稀可见，也许这就是重要中最重要的。佤族处在一个剧烈动荡和根本变化的时代。他们飞快地适应着新的生活方式。对于任何人来说，飞快的变化都是痛苦的，但是如果他们的精神还保留着过去特性中最强烈的部分，那么他们就会兴旺，因为他们的精神是强壮有力的。
一早就离开西盟，沿着弯曲的道路来到思茅。浮云在被森林覆盖的群山中飘逸，太阳慢慢升起，像是燃烧的火球。当我看着这一片原野，心里想着所谓“精神”的观念。我的膝盖上放着西盟政府赠送的一套佤族服装。我意识到，虽然我可以穿上这套服装，但却不能占有佤族最重要的力量－－他们独一无二的精神，这个力量之所以强壮有力，是因为出生在丛林之中。但愿它不至于最终消失在发展的波涛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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